我是皇帝。夜已深,一位老臣坐在我对面。

我优雅地扬起云纹广袖,轻轻拂去金线坐垫上并不存在的微尘。这动作我练了千百遍,每一寸都在极力模仿那些世家门阀的贵胄风范。而对面的大臣,腰背微佝,满脸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失望。他无声地落座,姿态中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端方,让我心底蓦地一沉。朕的优雅像极了涂脂抹粉的优伶,透着心虚的脂粉气。

在那一刻,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拼命往身上涂脂粉的泥腿子,而他,才是一个真正拥有脊梁的君子。

“陛下,”他开口了,声音像被砂砾磨过,“当年臣与陛下在田埂里刨食,苦于苛捐杂税,又逢易子而食的灾年,这才提着脑袋揭竿而起。如今您龙登大宝,这些过往……您还记得吗?”

我不耐烦地皱眉。往事如附骨之疽,只一瞬,便让我周身泛起那股熟悉的酸腐味。初定京城时,我常在深夜惊醒,总觉得这满殿的荣华富贵不过是掌中沙、镜中花。为了驱散这种卑贱的恐惧,我开始疯狂地修筑宫室,用威严的朝服包裹自己,刻意将那个“穷小子”谋杀在记忆里。我心中竟为这样短短一句话而隐隐恼怒,他此刻旧事重提,不是叙旧,是在揭我的皮。

我喉间逸出一声冷哼,不置可否。

大臣似乎早已料到,仍执拗地说道:“陛下曾言,必行尧舜之道,解民倒悬。可今日加征的‘修宫税’,臣恐……非社稷之福,亦非陛下之初心。”

我将一直盯着殿中铜兽炭盆的目光,缓缓移向他的脸。炭火正旺,那是用无数银霜炭堆起来的暖意。

“朕是在替天下人立威。”我慢条斯理地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,“爱卿,你只看见百姓苦,却不懂‘体面’二字重若千钧。若朕住茅屋,穿布衣,四夷蛮邦会如何看我大国?朕的琼楼玉宇,不仅是朕的享受,更是这万里江山的脸面。朕是在替万民受这份富贵之累,他们出点钱粮供养国家的尊严,难道不该感恩吗?”

大臣怔住了,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理直气壮。

“舟所以比人君……”他思考良久,试图搬出圣贤书把我这番话向“昏君”这个词上靠,但是又尽量无法太明显。
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朕知道。”我截断了他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爱卿啊,你读书读傻了。朕游北方时,看见那腹中无半点墨水的驯师都懂养鹰的道理。鹰若喂得太饱,便不会去抓兔子,甚至会啄主人的眼;只有让它们半饥半饱,始终盯着那一点悬在空中的肉屑,它们才会为了那一口吃的,拼命为主搏杀。”

我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操纵生灵的快感,继续说道:“百姓亦如鹰犬。只要让他们将将吃饱,不致饿死,他们便会感激涕零,跪谢皇恩。若是让他们太富足,便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。朕是在帮他们修身养性,免得他们生出乱心,丢了性命。这,才是最大的慈悲。”

大臣僵立着,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。他看着我,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,多年前在漏水屋檐下同穿破烂同食一饼的情义,在今天早已蒙上一层尘,此刻已彻底蒙了尘。那层灰积得太厚,早已让人分不清底下盖着的,究竟是赤诚的足金,还是冰冷的废铁。我也看着他,感受着这厚重的尘,心中泛起一阵悲哀,但是又回避着,不敢让它从我的目光中透露出来。

“至于你说的那些圣贤道理,”我站起身,这个高度让我更有一些立于百姓之上的安心感,但我仍然不想直视大臣,“不过是书生们自我感动的梦呓。历史应是由朕这样的人书写的。百年之后,太庙里会有朕的牌位,史官的笔下,朕必然是中兴之主,是降下甘霖的圣君。至于那些泥地里的呻吟?呵,风一吹,就散了,谁会记得?朕是黄金,它们是尘土,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?”

大臣的身影仿佛被抽空了骨架,他深深地低下头,久久,久久,再说不出一句话。

夜晚金碧辉煌的大殿中,大臣落寞地告退,留下的是一位更落寞的君王,摇动的火光暗示着这黄金大殿的虚妄,也暗示着某位心中的空虚。

……

梦醒了。
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刺入昏暗的房间。光柱中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盲目地上下翻飞,在那一小方天地里撞得头破血流。但是谁会管它们呢?

肚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鸣叫。胃袋里空空荡荡,那种烧灼的饥饿感让我有些手脚发软。最近起床都这么饿,许是昨晚为了省那加班餐补,又没吃晚饭。我下意识摸过手机,让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尝试在这个破烂出租屋中找一些能输入干劲的多巴胺来源。

手指机械地滑动,一段短视频跳了出来:画面里是盛大的国宴,红毯铺地,金杯高举,激昂的乐声几乎要震破手机那劣质的扬声器。我盯着那屏幕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。真气派啊,看着就让人……莫名地觉得挺直了腰杆。

评论区里,有人发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牢骚,抱怨着什么民生多艰。那行字孤零零地夹在一片赞歌中间,显得格外刺眼。我的拇指悬停在那条评论上方,原本因饥饿而发软的手指突然紧绷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注入了斗志。我飞快地敲击着屏幕,指尖在玻璃上甚至戳出了“笃笃”的声响,删了又改,直到那是几行字看起来足够尖锐、足够有力,足以将那个发出杂音的人驳斥得体无完肤。那人收到之后必然破防恼怒,上蹿下跳。

点击发送,同时选择举报,理由填选了“造谣引战”,看着那个转圈的符号消失,我的呼吸终于顺畅了。

那一刻,肚子似乎也不叫了。那种空虚的饥饿感,竟被这点赛博搏杀后的快意填得满满当当,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块肥美的生肉。“果然有些人就是欠骂。”,我说了一句,但是有些干涩的嘴让说话比较难受。

“看来是起猛了,再睡一会”我嘟囔了一句,随手关掉屏幕。屋子重新陷入灰暗,只有那束光里的尘埃还在不知疲倦地舞动。

我翻了个身,拉起被子蒙住头,在那片看似令人心安的昏暗里,沉沉睡去。